洗 礼

退休警察 张成法

 

一九七七年八月14日，乌云蔽天，风狂雨骤，雷声轰鸣,闪电不时撕开黑沉沉的天幕,将狰狞的巨手抓向地面。就在天和地如此激烈交战中,泗洪县城一条长长的河堤上，往县公安局方向行走着俩个人，走在前面的是隐蔽战线侦察老将、连云港市公安局政保科长——郁有爵同志，跟在他后面将湿漉漉的皮鞋挂在脖子上的年轻人，就是刚参加公安工作一个月的我。

同年七月八日，连云港市发生一起寄往台湾国民党特务机关的匿名挂钩信，索要经费和武器，叫嚣要颠覆国家政权。通过对内容、文笔、遣词、用字、语气等方面综合分析，该人年龄应在五十岁以上，具有老初中以上文化程度或有私塾功底。在当时,这是件大案。市公安局政保科全体人员在郁科长的带领下，迅即从两个方面开展侦查，一是根据分析画像查找相似人员，二是查找同厂家同型号的信封信纸，以便确定侦察范围和目标。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，在横扫连云港市境内及周边地区无果的情况下，科长决定扩大侦查范围，于是就带着我乘坐公共汽车南下泗洪，力求有个突破。那时正值夏季，天气说变就变，就在快到县城时，天突然黑了，转瞬间，狂风大作，浓云翻卷,色如泼墨,瓢泼大雨挟着雷电汹涌而至，猛烈地击打着破旧的车棚，隆隆作响。汽车就像波涛汹涌大海里的一只小船，摇晃着、吃力的喘着粗气，在风刀雨剑中艰难的向前爬行。我愁眉紧锁的望着车窗外，因为出发匆忙，一件雨具也没带，望望科长，他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，好像外面的风雷于他无关似的，颇有点泰山崩于前不改于色的大将风度，“是不是他已经打了电话请县局的同行来接站，所以才这么镇定？”我胡思乱想着。

汽车到站后，雨下得更大了，雨帘密集，路面积满了水，街上空荡荡的，根本没有接站人的身影，我失望了。于是就向科长提出，时间已是中午，县公安局的同志已经下班，不如先安排住宿和吃饭，下午再开展侦察工作。谁知科长听了，瞪起双眼，口气生硬地说，工作还没干，就先想到吃和睡，太不象话了。我闹了个大红脸，一声不敢吭。科长率先冲进雨幕，我只好紧紧跟随，就在风雨雷电的重围下,我们沿着河堤向县公安局进发。

那时的河堤全是用黄泥筑就，雨水一淋，泥泞、湿滑的很，我穿的皮鞋很快就被吸住，难以拔出，只好脱下来挂在脖子上。当时，真的非常后悔没有象科长那样，事先就将鞋子脱了夹在胳肢窝里。更倒霉的是，途中还被一声炸雷惊得摔了一跤，弄得半身泥浆，我手忙脚乱的爬起来，狼狈不堪，当了七年高中政治教师的我，从没有遭过这份罪，透过不时闪闪发作的兰色电光，我怨恨地看着走在前面的科长。一路上他从没有回头看过我，只是弓着腰、顶着风雨默默地往前走，就是我滑倒了，也没有停下来等等。我累得几次站在那里，“让狂风吹，暴雨淋吧！不走了，就是不走了！”但不知怎的，科长的背影就像一块磁铁，强有力地拉引着我，使我咬紧牙关，继续在后面深一脚、浅一脚、气喘吁吁地跟着，我那时真的很不明白，一个年过半百，头发已经花白的准老头子，哪来这么多的气力，又咋能走得那么稳当呢？

到县公安局后不久，雨就停了，值班的同志看我浑身泥水的模样，不由得笑了。好在当时的县局就在河边，我站在河水里简单地洗了洗，湿透了的衣服紧贴在身上，十分难受，这期间，科长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，偶尔地瞟我一眼，仍然是什么也不说。

泗洪县公安局政保股的同志十分热情，听完案情介绍后，迅即派了一名侦查员带着我们到县供销社查看，所喜的是，该社进来的十几万封同型号的信封信纸，一件也没卖，完整无缺地保管在仓库里，我高兴的以为可以早点收工回家了。但科长就是不放心，非带着我到仓库里实地查看不可，本想简单地翻翻，走走过场，科长就是不同意，非要我一扎一扎的看，不得遗漏。将小山一样的物件翻看一遍，已是晚上八点多钟，到县招一看，不多的房间早已满员，只剩下一个十人睡的大通铺，还有两个床位，我们只好将就住下。当夜，我怀抱装着挂钩信原件的档案袋和一把手枪，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、咬牙挫牙声里，根本不敢入睡，也无法入睡。透过旧的发黄的蚊帐，看着早已睡熟的科长，埋怨之情再次油然而生：“到底是工农干部，大老粗，考虑问题就是不周全，有什么必要做这些无用功，吃这些冤枉苦呢！”我清楚地记得，是窗外夜空上的北斗七星和院里飘来的阵阵荷香，伴我度过了这漫长的不眠之夜。

第二天返回连云港后，科长根本不让我回家换衣服，而是直接将我带到办公室，刚坐下，就问我：“这次出差，有何感想。”我不知他是什么意思，就没有回答，只是默默地看着他。平时非常严肃、整天摆着冷冰冰面孔、少言寡语的科长突然笑了，对我说：“我知道一路上你都在埋怨我，怨我中午干嘛非要在县公安局等，相似的物证一件没卖，干嘛非要再翻看一遍。”听他这么一说，我不由得点了点头。科长接着说：“你们这些读书人，知识不缺，缺的就是吃苦精神，总想舒舒服服地干工作，你慢慢就会知道，公安本身就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，如果没有吃苦耐劳的体力和精力，要想在公安的道路上走好走远那是不可能的，这次出差，就是给你上上公安侦察的第一课，希望从今以后能认识学会侦察工作，并努力去做。”听完这段话，我恍然大悟，比我年长二十多岁，身体并不健壮的科长，和我一样顶风冒雨，跟我一样吃苦受累，原来是在把他几十年忠于职守、艰苦奋斗的工作作风无声地传给我。为了使我尽快脱却书生气，尽早融入侦察的队伍中去，他通过身先士卒的方法，对我进行一次苦的洗礼,把公安人员必备的尽责和忠诚敲打到我的心里。这种教育如春雨润物,充满智慧，我深深的被震撼，也深深的被感动了。从此，我不再有任何怨言，踏踏实实地跟在老侦察员后面学习、工作着。赣榆县偏僻的乡间小路，徐州青山泉煤矿的井上井下都留下过我的足迹和汗水，三个月后案件破获了，我真真切切地享受到了苦尽甘来的乐趣和快感,同时也为郁科长机智灵活的侦察谋略所折服，我开始为自己是名公安侦察人员而自豪了。

俗话说，天有不测风云，人这辈子，不知要经过多少风风雨雨，有的人经历的可能更惨酷、更辛苦，但这场暴风雨在我的一生中绝对是意义非凡的，以至于三十多年过去了，在我已进入花甲之年的时候，仍然记忆犹新、历历在目，仿佛就在昨天。因为就是在这场风雨中，科长用自己一丝不苟、朴实无华地实际行动，把我领进公安的门槛，为我撩开了公安政治侦察的神秘面纱，让我认识了什么是侦察工作，以及侦察工作的困难和艰辛;也就是在这场风雨中，科长告诉我永远不要惧怕任何突如其来的磨难和打击，再猛烈地暴风雨，也终归会过去，越是泥泞的道路，留下的脚印越是清晰。随着岁月的延伸，我越来越深切地感悟出老科长基于职业道德和责任，着力提携打造后人的良苦用心，这种只讲奉献，不求回报的敬业精神，让我景仰学习到至今！

而我自从有了郁科长这碗酒垫底，在漫长的公安生涯里，什么艰难险阻也不怕了，不论我从事政保、技侦、宣传、刑侦、秘书还是从事省公安厅纪检组、指挥中心、防暴队、禁毒办等项工作，也不论我是在机关还是在基层，每当苦得累得快坚持不住的时候，脑海里便会浮现出在泥泞的河堤上坚定跋涉着的科长瘦弱的背影，果敢无畏的力量便会腾然而起，所有难关也就一笑而过,并在充满辛劳的公安道路上,坚持奋斗、牺牲、奉献到了最后；有时候，在生活的旷野里我迷惘了，就会想起泗洪县城河边那几棵在狂风暴雨中不屈不挠、顽强奋战的歪脖子垂柳，便又重新找到了前进的勇气和决心。

人生在世，没有几位严师益友的指点栽培，不经过若干次刻骨铭心的洗礼，是不可能走向成熟的。我真的非常感谢那场暴风雨，更感谢在倾盆大雨中带着我默默前行的郁有爵科长！谨以此文献给他，作为一个徒弟对师傅、后辈对前辈深深的敬意和思念！在熠熠地夕阳里再次谢谢了，郁科长！（写于2010年12月21日，2011年1月15日再修改）